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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的金手錶

分類:真情流露   2017/03/30

母親的金手錶
錄音:張庭瑜
後製:張靖煒
  母親那個時代,沒有「自動錶」、「電子錶」這種新式手錶,就連一隻上發條的手錶,對於一個鄉村婦女來說,都是非常稀有的寶物。尤其母親是那麼儉省的人,好不容易父親從杭州帶回一隻金手錶給她,她真不知怎麼個寶愛它才好。

  那隻圓圓的金手錶,以今天的眼光看起來是非常笨拙的,可是那個時候,它是我們全村莊最漂亮的手錶。左鄰右舍、親戚朋友到我家來,聽說父親給母親帶回一隻金手錶,都會要看一下開開眼界。母親就會把一雙油膩的手,用稻草灰泡出來的鹼水洗得乾乾淨淨,才上樓去從枕頭下鄭重其事地捧出那隻長長的絲絨盒子,輕輕地放在桌面上,打開來給大家看。然後瞇起(近視眼)來看半天,笑嘻嘻地說:「也不曉得現在是幾點鐘了。」我就說:「您不上發條。早都停了。」母親說:「停了就停了,我那有時間看手錶。看看太陽曬到那裡,聽聽雞叫就曉得時辰了。」我真想說:「媽媽不戴就給我戴。」但我也不敢說,知道母親絕對捨不得的。只有趁母親在廚房裏忙碌的時候,才偷偷地去取出來戴一下,在鏡子裡左照右照一陣又脫下來,小心放好。我也並不管它的長短針指在那一時那一刻。跟母親一樣,金手錶對我們來說,不是報時,而是全家緊緊扣在一起的一種保證,一份象徵。我雖幼小,卻完全懂得母親寶愛金手錶的心意。

  後來我長大了,要去上海讀書。臨行前夕,母親淚眼婆娑地要把這隻金手錶給我戴上,說讀書趕上課要有一隻好的手錶。我堅持不肯戴,我說:「上海有的是既漂亮又便宜的手錶,我可以省吃儉用買一隻。這隻手錶是父親留給您的最寶貴的紀念品啊。」因為那時父親已經去世一年了。

  我也是流著眼淚婉謝母親這份好意的。到上海後不久,就由同學介紹熟悉的錶店,買了一隻價廉物美的不鏽鋼手錶。每回深夜伏在小桌上寫信給母親時,就會看著手錶寫下時刻。我寫道:「媽媽,現在是深夜一時,您睡得好嗎?枕頭底下的金手錶,您要時常上發條,不然的話,停止擺動太久,它會生鏽的喲。」母親的來信總是叔叔代寫,從不提手錶的事。我知道她只是把它默默地藏在心中,不願意對任何人說的。

  大學四年中,我也知道母親身體不太好。她竟然得了不治之症,我一點都不知道,她深怕我讀書分心,叫叔叔瞞著我。我大學畢業留校工作,第一個月薪水就買了一隻手錶,要送給母親,也是金色的。不過比父親送的那隻江西老錶要新式多了。

  那時正值對日抗戰,海上封鎖,水路不通,我於天寒地凍的嚴冬,千辛萬苦從旱路趕了半個多月才回到家中,只為拜見母親,把禮物獻上。沒想到她老人家早已在兩個月前,默默地逝世了。

  這份椎心的懺悔,實在是百身莫贖。孔子說:「父母在,不遠遊。」我是不該在兵荒馬亂中,離開衰病的母親遠去上海念書的。她掛念我,卻不願我知道她的病情。慈母之愛,昊天罔極。幾十年來,我只能努力好好做人,但又何能報答親恩於萬一呢?

  我含淚整理母親遺物,發現那隻她最寶愛的金手錶,無恙地躺在絲絨盒中,放在床邊抽屜裏。指針停在一個時刻上,但絕不是母親逝世的時間。因為她平時就不記得給手錶上發條,何況在沉重的病中。

  手錶早就停擺了,母親也棄我而去了。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不忍心去開發條,撥動指針,因為那究竟是母親在日,它為她走過的一段旅程,記下的時刻啊。

  沒有了母親以後的那一段日子,我恍恍惚惚地,只讓寶貴光陰悠悠逝去。在每天二十四小時中,竟不曾好好把握一分一刻。有一天,我忽然省悟,徒悲無益,這絕不是母親隱瞞自己病情,讓我專心完成學業的深意,我必須振作起來,穩定步子向前走。

  於是我抹去眼淚,取出金手錶,開緊起發條,撥準時針,把它放在耳邊,仔細聽它柔和有韻律的滴答之音。彷彿慈母在對我頻頻叮嚀,心也漸漸平靜下來。

  我打從上海為母親買回的錶和它放在一起,兩隻錶都很準確。不過都不是自動錶,每天都得上發條。有時忘記上它們,就會停擺。

  時隔四十多年,隨著時局的紊亂和人事的變遷,兩隻手錶都歷盡滄桑。終於都不幸地離開了我的身邊,不知去向了。

  現在我手上戴的是一隻普普通通的不鏽鋼自動錶,式樣簡單,報時還算準確。但願它伴我平平安安地走完以後的一段旅程吧!

  去年我的生日,外子卻為我買來一隻精緻的金錶,是電子錶。他開玩笑說我性子急,脈搏跳得快,錶戴在手上一定也愈走愈快。而且我記性又不好,一般的自動錶,脫下後忘了戴回去,過一陣子就停了,再戴時又得校正時間。才特地給我買這個電子錶,幾年裏都不必照顧它,也不會停擺,讓我省事點。他的美意,我真是感謝。

  自動錶也好,電子錶也好,我時常懷念的還是那隻失落了的母親的金手錶。

  有時想想,時光如真能隨著不上發條就停擺的金手錶停留住,該有多麼好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