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年底,收到一封從韓國寄來的電子郵件。
信件的開頭用中文寫道:
「您好!我叫 Park ○○(朴○○),來自韓國首爾,是一名全盲視覺障礙者,目前在首爾的一般中學任教。
我們將利用學校寒假前往台北旅行。旅途中,我們很希望能更了解台灣視覺障礙者的日常生活、支援制度,以及職業與工作生活的支持方式;同時也特別關注貴會長期推動的 DAISY 有聲書/數位閱讀服務,以及面向視障者的資訊教育與無障礙推廣工作。」
信裡語氣誠懇而直接,讓人隱約感受到,這不只是一次形式上的參訪,而是一群正在教育現場中努力的人,真心想來看看別的地方是怎麼做的,希望透過交流,獲得新的理解與啟發。
因著這份誠意,等到1月14日正式見面時,感覺便不只是陌生人之間的交流,更像是一次等待已久的碰面。遠從韓國來的幾位老師,帶著自己的經驗、問題與好奇心來到我們面前;而我們也在接待與對話的過程中,重新從別人的目光裡看見自己正在做的事,以及台灣無障礙環境的現況與可能性。
當天,老師們一坐下,先拿出了一份小小的禮物——韓國傳統點心「Yakgwa」。語氣很客氣,甚至有些靦腆,像是遠道而來的人,在正式進入主題之前,先用一份心意輕輕打開心房,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。
這次來訪的幾位老師,本身都是視障者,任教於韓國一般中學,分別教授英文、公民、歷史與國文,也有一位因眼疾退休後持續投入協會工作的夥伴。
老師們都很年輕,年紀大約三十上下,但已經在韓國的教育現場中工作多年。因此當他們談起無障礙時,那並不是抽象的理念,而是和備課、教學、行政系統、教材取得與日常移動,緊緊相連的生活現實。
正因如此,這場對話很快就進入了核心:教材如何取得?DAISY 在實務上如何應用?交通系統對視障者來說到底是否友善?AI 的運用已經走到哪?而無障礙,究竟應該被視為一種服務,還是一項基本權利?
在這場交流裡,DAISY 當然是核心的主題之一。對學會而言,製作 DAISY有聲書 與協助視障者取得資訊,是多年來持續投入的重要工作;對韓國老師們來說,DAISY 則是從學生時代到成為教師,一路伴隨他們的重要工具。他們談起自己如何透過 DAISY 閱讀教材、如何使用螢幕閱讀器與手機存取資料,也分享韓國國立圖書館、視障服務單位與相關系統之間的合作模式。從這些經驗分享中可以感受到,相較於台灣,韓國在制度與資源整合上,可說已然相當成熟。
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,不只是他們熟悉 DAISY,而是他們很坦白地指出:即使有了 DAISY,很多困難仍然沒有真正被解決。
對視障教師而言,教材、補充資料、參考書與延伸閱讀,往往都是有時效性的工作工具。老師要備課、學生要上課,教學進度不會因為無障礙版本尚未完成而停下來。當需要的資料無法即時取得時,影響的就不只是閱讀方便與否,而是能不能平等地履行教師或學生的角色。
因此,幾位韓國老師提到,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一般閱讀,而是教科書與教學相關資料的取得。這一點令人特別有感。在我們過往的經驗裡,無障礙往往不只是把一本書或一個網站「好好做出來」而已,而是它能不能在對的時間、以真正可用的形式,送到需要的人手中。
交流中還有一個違反常識,但很值得記住的細節。有老師提到,在韓國,它們真正想要的,其實是一般文字檔。因為它比 DAISY 更方便;在教學現場,教材與相關資料的取得,往往會有時效壓力,若能夠直接先拿到現成的文字檔,會比苦苦等待 DAISY書被製作出來,更能跟上備課與教學進度。只是,現實中常常卡在著作權與制度限制上,正式管道未必能直接提供文字檔,最後仍多半回到 DAISY 或其他較受規範的無障礙格式。
這段分享提醒了我們:推動無障礙,不能只停留在「有沒有提供某種格式」,還得進一步追問——我們提供的形式,是否真的能及時滿足現今使用者的實際需求與使用習慣?會不會我們的某種堅持本身,在現實中反而成了另一種障礙?
除了閱讀與教材,交通也是這次交流中非常鮮明的一個主題。韓國來賓對台灣的捷運、台鐵、高鐵與公車系統都很有興趣,提問很細:視障者可不可以現場直接求助?需不需要預約?是否有人主動協助白手杖使用者?公車外真的會有語音播報公車路線編號嗎?這些問題看似細碎,其實都很根本,因為皆關係到視障者能否安心移動、自己出門,以及能不能不要把每一次外出都變成一次高風險的冒險!
我們回應了台灣目前的現況,也坦白說明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:例如捷運與一般鐵路系統相對有較成熟的協助模式,但公車就沒有那麼理想;有些服務在制度上存在,在真實生活裡卻未必普遍和穩定。這樣的坦率,反而讓交流變得更有意義。因為我們談的不是宣傳版本的無障礙,而是能不能真正在生活中落實的無障礙。
交流中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向,是 AI。
幾位韓國老師談起 AI 時,並不是把它當成遙遠的新科技,而是很自然地當成日常工具來談。他們分享自己如何使用 Gemini、GPT、OCR 與影像辨識來查找資料、輔助閱讀、辨識環境,甚至這次來台想拜訪哪些單位,也是在 AI 協助下找到的。這揭示了AI 對視障者的意義,不只是生活更方便,而是在建立連結與自主探索上,開始打開新的可能。
會後,我和韓國方面的主要聯絡人 Mr. Park 私下聊到《歐洲無障礙法》(EAA)。我們談的內容不只是某些產品或平台要不要做得更無障礙,而是無障礙究竟應該被理解成什麼?
它不該一直被當作某種「慈善事業」,或是針對特定人群所做的特別服務,而應該被視為一種基本權利。整部EAA法案的精神,簡單地說,只在表達一件事:「無障礙本應是基本人權」。
這句話點出了最深的核心。從教材、交通、數位工具,到出版、圖書館、平台與法律,這些看似分散的議題,最後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一個人能不能在不被額外排除的前提下,讀書、工作、移動、做決定,並平等地參與社會。
對學會而言,這次接待韓國視障教師訪問團,不只是一次國際交流,也像是一面讓我們重新看見自己的鏡子。平常我們做 DAISY有聲書、資訊教育與支持服務,常常是在一件一件具體的工作中前進;而透過這次交流,我們更清楚地感受到,這些平凡的日常工作,看似零碎,但背後連結著一件大事——讓視障者不只是「被幫助」,而是真正能以自己的身分、自己的節奏、自己的能力,在社會中站穩位置。
這次交流有很多值得珍惜回味的小片刻。從一開始交換禮物的心意,到彼此分享教材取得的困境;從討論捷運與公車的協助方式,到談 AI、談制度、談法律,甚至談到不同國家通訊軟體的使用習慣與旅行經驗。這些內容,看起來很實務,聽起來很生活,但最後都讓人更深刻地意識到:不同國家的視障者,也許身處不同制度與環境之中,卻共享著相似的期待——期待更自由地讀書、更安心地移動、更有效率地取得資訊,也更平等地參與社會、教育與生活。
而交流最可貴的地方,也正在這裡:它讓我們在彼此身上,看見自己還可能走到哪些過去不曾想過的方向。
這次相遇,也許只是短短一個下午,但它留下來的,不只是參訪紀錄,而是一種提醒:我們今天所做的每一項無障礙工作,最後都不只是一件服務活動,而是在一點一滴地回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——我們希望這個社會,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社會?